微园外观

地点:江苏南京

| 董豫赣 |

第一次听葛明描述怎么开始设计微园,就是如何从空间、容量、剖面入手。

我觉得对于空间,建筑学不分古典问题与现代问题。基督教堂可能会把圣玛利亚放在很大的教堂里,这是非常艰难的事情。因为圣玛利亚是凡人的形象,很有亲切感;可是教堂要震慑人心,圣母要吸引人产生信仰 ;要把正常人的身体搁在大空间里,这就带来了问题,他们的办法是放在龛里。我觉得,建筑学最基本的就是这些问题,而不是最后得到的形。葛明的微园空间,我觉得比较精彩的是,一个大厂房的改造,里面要展书法,最大的问题和大教堂要展小圣母一模一样。在大空间里展小东西,既要保证原来那个空间的特点和记忆,还要保证近观的宁静氛围。所以剖面这块,我觉得比较好,房子的空间和使用都很准确。我一直不甚关心葛明描述的几何操作这部分,我觉得路斯的 Raumplan,如果没有欧洲人那种生活的沙龙文化习惯,比如男女主人在哪个空间可以相互关照,那就只是一个空间操作的事情,那这个准确,就会只剩几何学的准确。我比较喜欢葛明后来带入这些几何空间的可感气质,在置石的时候,空间的准确就不再只是剖面的准确,也不再只是体积容量大小的准确,而是参观人员的身体感知,这点是我最欣赏的。现在,空间内部的那个坑、那几个展厅与外部庭园置石的关系,就能基本判断那个坑的高度、展厅的距离与高度合不合适,不只是鸟瞰上、模型上的几何操作。

如果谈生活中对建筑感知的准确,我觉得没有哪一部分比哪一部分更重要,哪一部分在先哪一部分在后。比如像葛明说的减柱造,那也是我最新的一个思考,为什么要减柱?减柱不只是结构技术,也不单是想让空间变得更大,而是空间要变成什么气质,或着为什么要变大?比如佛殿里,金厢斗底槽一圈的柱子,中间要搁一个巨大的观音,两三层楼高,塞不进去,就在内部减柱。周仪发现,从寝殿造到书院造的出檐,似乎跟我们中国的相反,檐下空间不是变得越来越浅,而是越来越深,它不是通过出挑越来越大,而是把檐柱以内这一圈空间也给了人,搁在有顶的户外,就将原来的缘侧空间,扩展为广缘。这样一来,人在里面,檐柱就变成了人跟风景之间的一个东西,葛明把它们叫做“隔”,对人来讲,柱子有点堵,所以它跟庙堂的减柱法是反的,减的是檐柱,就是最外一排柱。佛在里面,所以减里面,风景在外面,所以减外面,这两样空间构造就都是准的。

微园这部分空间,朝向竹林,这个减柱,表现得非常谨慎,它不只是一个“我想把空间做大或做小”的简单操作。问题是它要用减柱来干什么?有的时候需要大,有的时候需要亮,他在这处的空间动作,我很喜欢。

我和王澍上回批评他不太注重身体感知。葛明知道人们会坐在这儿看风景,但是日常生活人们习惯坐在哪,现场就有些问题。我原先总希望他这个中间庭院能进去,后来我也反思,他更在意的不是庭园的居游,而是庭园带给展厅内的空间宁静。这是两种氛围。

宋画里的赏古,我记得的空间场景,从宋到明,不是搁在一个很暗的空间里,也不是搁在一个光线均匀稳定的北光里,多半是搁在树影摇曳的下头。日本书院造倒是如供奉般的摆在床之间的幽暗龛里,我觉得并不一定要坚守哪种宋意,微园的书画,就搁在一个一个龛里,那真的是需要宁静,每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一间间里去看、顺带感知这个高度、这个空间的氛围是否合宜。

这次还有个意外之喜,就是那个平台上的角窗。如果做一个空间关系,最后能把外部的景物带进来,那这个空间的扩大意义,完全不输内部,比如翠玲珑几个对角线的连接。如果把翠玲珑的那片竹林去掉,把旁边假山去掉,这又变成了一个内部空间与外部空间的简单关系,外部空间能让内部空间扩大,是个几何问题,但还缺乏诗意。外部景物与内部空间的关系,看似很好操作,但难点在于,如何观察和理解任何场地景物的细微特征。对比我以前看过的葛明的如园,那主要还是一个空间操作,但这个微园,却更有身体感知的空间想象力。

| 李兴钢 | 

我觉得微园还是反映了葛老师的一个企图。把它叫做“园林的方法”,就是意味着,通过园林的这种思想,怎么来解决建筑的问题,这是他的一个很重要的企图。

事实上这个项目的难度本身也存在,如果光看平面图,可以发现实际上这里房子的容量非常大,但是非常难得的是,进来之后确实是有园的感觉。为什么呢?一个大厂房那么大的空间,接着两层楼也是一个房子,然而庭院在这里面其实都是狭缝一样的存在,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。

我后来觉得,其实他是把这里面两条最大的体量的房子,也做成了院子,只不过是抽象的院子,或者说像院子一样的房间。比如黑厅铺地的这种做法,实际上就感觉中间是一个院子,这些白墙只不过是悬浮在院子中的一些装置而已。侧边像一个廊子,铺木地板的地方是围绕着院子的廊子。然后白厅里面的下沉那部分,我觉得更像一个院子,周围高起来的地面也是院子。展示的那部分,那些小格子,就像廊子。所以这样一看,真正的院子当然还是院子,而且那些院子还被加强了,因为有自然的东西延伸进来,树木、石头、水,所以虽然很长条形,但也还是院子。所以真真假假的院子混在一起之后,就感觉整个场地其实全是园,那些所谓的建筑性的空间,就是一道道游廊而已,是一道道宽宽窄窄的游廊围着那些院子走。所以这样就感觉园的意图非常明显。

石头的问题,刚才其实我也在想董老师说的,为什么微园的中院不想让人进去呢?不让进,就比较像日本的枯山水庭院,只看不能进入的那种庭院。但我觉得,其实这也是对的。因为反过来想,如果让人进的话,那个院子,因为它本身太小了。葛老师应该是用了他“隔了又隔”的办法,其实这个“隔”的东西就是那些结构性的东西,一道道廊,一层层院子,真院子假院子。之所以真真假假混在一起,而让我们觉得很像园,是因为那些真的院子在起作用,它在起着“混淆”的作用。如果全是假的,可能就有问题。真的部分,这些石头、树木、草地、天空是很重要的,它们跟其它的被“隔”的抽象的假院子是混在一起的。如果这个真院子真的让人进入的话,等于制造了一个梦幻,然后当你进去以后,发现不过如此,本来你想象中被扩大的那种空间意象反而会被破坏。就象日本的庭园,你老觉得它为什么不能够让人上去?那些小岛,树木、石头构图都很讲究,当你看的时候,在心中是会有一个想象,有可能把它放大,包括自己的进入也是一种想象。但如果你真的上到那个小岛里面,你会发现太假,因为那个尺度太小了。所以我觉得葛老师对这个庭院的处理,是源于整个的空间营造,策略是合理的。

所以这是我想到的可以学习的一个方面,就是怎样在一个建筑中、这样一种条件下来运用这样一个“园林的方法”,使得建筑变得有意思。比如说葛老师说的空间放大之类的东西,就使得他的建筑有了不同的气质,跟我们通常所见到的那种现代建筑里面挖条院子、内外空间的视线交流等,是不一样的系统。他确实在用实践把他原来设想的那些意图,课件里所说到的东西,变成了实际的操作,而且也比较成功。

另外一点,我想到的是坡屋顶。坡屋顶在葛老师的空间里还是很重要的一个被强调的形式,包括在室内空间里面、室外的形象也被强调了。而坡顶本身我觉得是带有一些除了建筑形式和这种本身的结构、形式之外的其他方面的属性,它天然地带有一些自然的属性和文化象征的属性。这种所谓的象征性,其实也是因为在我们的文化里面,坡屋顶它本身有一种潜移默化的文化意味,比如说,我们看那些山水画,你很少会看到一个平屋顶的房子在里面,而坡顶本身放进去以后,它就会有一种很安详的“居”的意味。它其实已经不再是我们说到的那种技术性的因素,比如说遮风排雨等。当然它也有一些很自然的属性,比如说铺瓦所带来的肌理跟自然环境的契合。从微园的东立面这个角度来看坡顶的使用,实际上是一个展开的立面,面向一个很逼仄的街道,人很难在这么靠近的位置看到一个完整的立面,其实有点像对一幅长卷画面的移步漫游之感。葛老师使用了几个元素,一个是高的坡屋顶用了砖,矮的这个用的是白。因为沿着这条街加了大块的山石,所以实际上看到这些石头就像画卷中那些起伏的山,那这个灰色的高起来的房子,更像是一个半自然、半人工的抽象的大石头,从质感、肌理和色彩感觉上也是跟山石更接近,而它也弥补了山石本身没有很大的起伏,像是有一个显现高远视角的山峰的感觉。然后这个矮趴趴的白房子,就是山里的房子。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讲,沿街立面坡屋顶本身的处理,是有一种画意在里面。也就是说,这个房子,是使人在空间内部感受到一个园林的存在,同时这个房子在外部,在街道的这个角度,又变成了被观望的对象。

总之,我觉得微园其实是两方面兼顾的,在内部是有生活,你能体会到“园林的方法”所制造出来的这些空间 ;同时,房子本身又提供了一个在城市里被看的一个画意,这也很重要,对城市是有意义的。那么如此说来我就还有一点点意见,从这个庭院背后的楼梯上去以后,先是看到基本上是一个半俯瞰的坡屋顶,当然还有一个山墙面,我觉得好像从被看的角度和坡屋顶本身所造成的意象来看,从屋顶的营造、视点的强调,都还可以再加强。我问过葛老师,他说这个屋顶就是想用金属瓦,不想用小青瓦,那么如果是金属瓦的话,是不是也能用金属瓦造成坡屋顶的肌理—让人觉得更有画意的那种东西?现在感觉坡屋顶上有点太光了。另外从屋顶的方向看,好像视野又有点太放开了,对屋顶本身的那种聚焦似乎需要有些框定,如果能结合一些屋顶上的活动功能做出来就会更好,也就是在屋顶平台上,再次用坡屋面来提供一种画意吧。

| 李华 |

微园好像是一个在时间里慢慢发展出来的东西,每次来感觉都不太一样,这次全部完成后,又特别不同。这种不可预期感很有意思。

在我看来,微园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存在着三个相对异质的系统,一个是工业厂房的改造,它有一个先天存在的体系 ;一个是加建部分,如后面的茶室 ;一个是园林的部分。这 3 个系统有着自己的“逻辑”和“起点”,所以设计的难点之一似乎是如何使它们保持各自特点的同时,具有某种一致性,并相互助力,因另一系统的存在而使本身有所提升。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,微园中很多打动我的地方都在这三个系统的交界处,或者说交锋处,有一种说不出的张力与含混。它的平面和空间结构,似乎很清晰完整,而实际的体验中三个系统既自成一体,又有连续中的片断感。从看这个建筑建造的过程中,似乎可以体会出一种逐渐融合的过程,我想,这个过程并不容易。

今天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是画都挂上去了,我在想的是,书画对于这个建筑的重要性在哪里?观画,特别是中国书画的特点,对于形成这个空间起了什么作用?如果不是挂中国书画,它会不会也是这样?

| 葛明 |

当时的起点之一确实是为了观字和观画。一般的展馆,字画往往被建筑空间吞噬掉了,而中国字画很特殊,常常要一个独立的天地。我当时对展厅的要求,是能不能在整体中间提供一个个可以相对独立的画的空间,但如果只是这种一个格子一幅画的空间,还不能全然符合中国人真正看画的状态,因为中国看画是在生活中,是在自然的状况下看的,这就是一个很难的技术动作。可以想象,最好是每一幅都在一个小房子来看,但每个小房子还应该打开,与整体与自然是连在一起的。此外,我还试图做一个难的事情。在宋朝,有坐有卧。那么起坐这几个动作有一个好处,就是可以让观的视点变得多样。我当时想能否提供一个关于观法的启发 ? 像中间这个坑或者其他,除了扩大空间容量之外,确实还有这个意图,让它在不同的高度上有个起伏的看法,使画的位置与眼睛的关系本身有了变化。

这些意图对设计带来很多“起势”。比如当房子要变成园子的时候,这两者其实是很难随意相通的,但是因为常常想着这类特殊的问题,要解决它,那只在平面上是解决不了“通”的,就得在剖面上,在各种地方去争取,这就形成了一个空间发动机。比如说不是先想如何挂一幅幅画,而是先有一龛一龛,瑞士建筑师 Quintus Miller 说的一个个 cabinet的处理,然后把它们整合起来,这样既解决了观的特殊问题,又解决了空间本身有特性的问题。西方也有类似做法,比如梵蒂冈宫等等,它们由一间间画室连缀而成,这一间是主人喜欢的几幅画,呈现一个故事,而另一间又是一个故事,所以不断穿过房间,就能不断阅读故事。因此,如果再让我来做类似画的空间,油画,不是中国画,也会更有信心。

| 李华 |

你很少谈这个部分,所以我特别好奇,觉得作为一个起点,它很重要。

这座建筑给我的一个直观感受是犹疑和拉扯,尤其是园林带来的体验。事实上,从面积上说,园林是其中挺小的一部分,在外面,而大部分是建筑的内部。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,首先是被外面的园林吸引,但又被阻隔,无法进入,形成了一种内和外之间的拉扯。cabinet 也一样。我走进去的第一个瞬间,有点犹豫,不知道是该看画还是该往下看外面的园子,园林和建筑突然就发生了一种竞争关系,产生了一种“障碍性愉悦”。这种障碍性愉悦挺迷人的,有一种特别的人与“物”( 对象 )、“物”与“物”之间的关系。比如,你以为让你看画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园林 ;走在走廊里时,你同时被前面的景点,和旁边的主要空间吸引。这种拉扯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我们通常设想的空间的类型、方式都是固定的,内与外的关系也是清晰的,而在这座建筑中,恰恰因为园林的存在,使原本看上去均质的空间,变的有一种张力,且暧昧不清。

这种内外拉扯的张力也存在于建筑中。不知道别人对大展厅的感觉,对我来说,那是一个有些怪异的、不确定的空间,它的中间有坑,后部有台,阔大的部分有点仪式感 ;而两侧又是特别身体包裹的小空间。因为它有明确的中轴线,一方面,它好像是一个对称的、向心的、挺正式的空间;另一方面,它又是不对称的,加之外面的园林,有一种离心、向外的张力。最开始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挺不容易理解这个大空间的,但是做好以后发现,它的这种空间起伏,似乎不止是和画的关系,它和地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。

| 葛明 |

这是牵涉一个特定的设计技术问题。我一直关心草架问题,这次就把白厅上面那些大梁一个个封住了,之间形成了一个个空,而它们两侧的梁低,所以那些空好像一直在往下向庭院延伸 ;我又在下面挖了一个坑,用来迎接顶上那些大梁形成的空。上一个动作,下一个动作,在地面上又延展出去,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剖面。有一次王澍说中国画,比如《溪山行旅图》,上一半下一半。下一半,小毛驴都画得很清楚,上一半就很写意。他说你看中国的房子也是上一半下一半,这挺好的。但是这个上一半下一半是指哪个位置呢?如果这个一半的线在你的头顶上或者在你的眼睛的地方,我觉得是不一样的,所以我这次在刚才的基础上,仔细地处理了入龛的联系梁。上下一半这个问题,是值得王澍、董豫赣、童明、兴钢老师包括我去不断思考的。

| 李华 | 

这个上一半、下一半蛮有意思的,确实好几个地方,都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,在中间的地方打动人。

| 李兴钢 |

我觉得李华老师说的那种空间感受也很有意思。在这个空间里似乎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性的引导,包括在里面的目的性也被迷惑了,就是不知道是看画好还是看庭院好。我觉得其实这反而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,特别是在这个里面所有展示的东西,中国字画,这些庭院的画意,其实都是在一个系统里面。所以你也可以说,庭院其实也是一幅画,或者每一幅画也像是一个框景一样。如果是这么看的话,那就等于人在其中是处在一种不断游园的状态。

| 董豫赣 | 

兴钢的话题,已接近我一直在写的《栖居五论》。葛明的这种结构、装折和他的其它做法是一样的,就是在表意下共享,结构、材料、空间,所有这些都表意准确了才可以讨论。如果没有一个表意的指向,可能结构自明、空间自明、材料自明,所有的东西都是各自做各自的,就匮乏扩张的空间感知。西方建筑学常常有一点尴尬,就是所有的东西都要证明自己合理。如果柯布西耶讲,现代建筑的任务是日常生活,那中国的这个山水就是一个日常的实践,它不是一个太特殊的,不需要有一个超现实的、把身体分离到只谈精神的虚无东西。再回来,我也觉得兴钢讲得非常准,这一个大房子如何让它变得大,但又不让人觉得大而无当,这对我重新理解微园,也很有帮助。我没想过,这个容积是不是做得足够多,它确实没有让我感觉拥塞。

但是,兴钢讲到画意与坡顶形式的关系,我不太同意。那个不进人的中院,我现在已接受了它,甚至觉得不错,但我不认为这是一个答案。但如果我能进去,从外头再看那个园子跟建筑关系的时候,那就不单只是一个内向的看,而是要对它再做设计。对禅宗景物,静观非常重要,早期有些日本枯山水绘画,人都还是要进去的,后来才不进去,而这对中国人来说,可就是在日常生活里为行游的身体添堵。留园五峰仙馆前面那个山,在日本人眼里看起来可能不够精致,但是它的妙处是你坐在堂里看,突然看到那个石头缝里出来人的时候,它很诱惑你静观的身体前往。这个事情本身就有空间与日常身体行为的连结意义。中国的山为什么难做呢?是因为要行游它,所以哪一面都要处理到,而不止是静观的立面处理。比如,一旦身体进入到微园的中院,看到石头和底下矮缝的那群小柱子的时候,觉得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儿,就想窥视,想琢磨一下,小柱子是脱开那个墙面,留个缝呢,还是贴着呢,这就从外部开始了对建筑放大性的空间关注。我从不认为建筑到最后不是视觉,但是我更不认为建筑只剩视觉,尽管它最终肯定会呈现视觉。在身体这一层面,我觉得不应该把某一个事情变成答案。一个很窄的园子,要让人去游还不嫌小,这跟你在一个房子里,扩大容量还做得不拥挤,其实挑战是一样的,用童寯的讲法叫紧而不迫。对兴钢讲的画意,我也不大愿意去用一个象征性的事情来讲坡屋顶,若讲坡顶的宋意,或许是因为宋代还没有平屋顶,坡顶的形成可能只是那时候屋顶构造的技术性限制。如果身体感好的话,平顶应当也能进入画意。

关于微园的平面,王澍曾讲过一句话,当然是讽刺我们了,他说我们两个的建筑,都有点纪念性、仪式性,好像一个对称性的东西,是因为缺思考才这样。我觉得好的房子,反而要先做对称性,然后因为内部和外部微妙的变化再微调,这比开始就做不对称性要高明,开始就做不对称,其实是个很容易的事情,因为它不需要考虑之间的张力。

还有我猜葛明对这个台阶始终犹豫搁在哪,这也是一个身体感知的问题吧。因为上下台阶,是身体感知空间最重要的时刻,而且身体的视角也忽然开始改变、倾斜。表面看来,白厅这个东西轴线很重要,可是身体感最好的是这南北方向,因为庭院在这两侧。所以我想这几个踏步不应该放,凳子也需要换个方向,几何还是要让位于身体,当然也需要更细微的平衡。为什么中国的坡顶,人老是横着坡顶进入,坡顶的这边高那边低,你远处那个东西的低,对你身体是有作用的。这样坡屋顶高低方向,与坑的高低发生了一个“势”上的关系,有了这种关系,就得根据这个身体高下运动的感知来摆家具,我觉得在这里空间操作是一流的,只是身体感稍微出了些问题,或者是遭遇到功能问题时有些犹豫。

| 葛明 | 

今天老董是第七次来,这难以想象。他喜欢这个房子,这也给了我最大的信心,显然这个房子还可以让他待得住。如果说在这个过程中,我自己有改变的话,就是那石头。这对我来说甚至是最重要的,为什么呢?比如空间容量的扩大、空间的准确性,我还有些自信,但使空间本身真正有意义,这不敢说。现在这个石头好像逼着我非要把这些想周全,使别的东西对得住它,这非常训练我。

另外,我自己对园林有一个定义,就是对自然的想象和对历史的想象,它们能不能帮助我来做设计?所以兴钢老师一开始讲,我是用园林作为一种方法来做建筑。园林极大地训练了我对自然的想象力和对历史的想象力,这对我做设计或者我所坚持的空间论是非常有帮助的,对分地就比以前要敏感得多,假设给我一个大房子,让它腾挪,让它属于这又属于那的能力会强很多,那么空间的特点,要出来自然也容易得多。我们常常是对着一个东西,不知道最终那个空间到底为什么而做,或者是做到什么程度为好。我现在当然不敢说我能做得好,但起码是在一个地里头,为什么而做、怎么做,有了自觉。

| 李华 |

如果说园林能提高你对历史、对自然的想象力,那么在这个空间里,你觉得历史的想象体现在哪里?

| 葛明 |

比如刚才讲的高低不同的观法。我对宋喜欢,而且挺直接地想象了这件事情,所以有高有低地看,就成了做微园时贯彻始终的东西。我喜欢空间的水平向,但是水平向是靠忽高忽低来让它实现水平向的。我的意思是,如果我没有对宋那个坐下来、站起来的慢慢理解,这件事情就不会有那么快地推进。

| 李华 | 

这个历史的想象带来的意义何在?你思考的似乎不仅仅只是一个个人趣味的问题。

| 董豫赣 |

这其实也是我一直想跟葛明讨论的,比如宋意。我一直希望谈身体本身,就是身体坐下和起来。这在一个特殊时刻,可能是一个文化习惯,但是你是坐在低矮的榻上、还是坐在一个高凳子上还是站着,是没有时代性的。为什么古人从来不去谈这个“意”,估计宋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画宋画,因为他在表意的时候,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形,这个“意”反而可以不谈。我认为空间想象本身是不需要附着在一个时代上。我一直觉得明清时期的东西是我学习的榜样,是因为跟我们的现实非常像,地也没多大,城市密度也很大,人也很多。所以常态下,我更愿意讨论为什么做这么一件事情。如果讨论身体的各个高度不同,甚至不必要讲远古的事情,就讲坂本一成,他做了一个坡屋顶,可他故意把插座、茶几什么东西做得很低的时候,这个身体其实无所谓现代跟古代,你真是能做的让人坐得低的时候,就会觉得那个空间变大变高了。就像葛明所说的做水平,按中国人的想法,做水平就一定要做垂直,要用上上下下来做这个水平感。这个事情清楚了,实际上不需要去考虑年代。因为每个人的感知其实都是个人性的,但是每个人爬楼梯的时候,身体都会倾斜一下,下到坑里,自然也想往上望一下,这个事情,我觉得是建筑学真正可以拿来反复讨论的事情,时代性的事情,反倒总容易变成风格,比如现代论与古意论,都是这样。

| 李华 | 

我对葛老师说的历史比较好奇。园林跟自然的想象,大致从一般知识的角度都能理解,而对历史的想象我不太能够理解。虽然这样说有点功利,我想问的是,它对历史的想象给我们带来了什么?

| 葛明 |

我想李华老师这个问题一下子回答不完,这是特别重要的一个问题。历史不止是时间,你们知道我喜欢赵孟頫的《鹊华秋色》,这张图就表示我对历史的理解。因为《鹊华秋色》并不只是画自然,也画历史。对我来说《鹊华秋色》里,《园冶》中的六种园林都能找得到,所以其实我指的历史是指这个东西,就是不同的情形,显示了不同的复杂的过程。《鹊华秋色》,基本上我已经把它定义为我园林方法里的一张定版图。下次或许再有机会解释,我需要先把类型学和园林跟型有关的内容整理好,这很重要。

至于微园,我不能说在这方面已想的很多很充分,这是因为我最近对分地这件事情有了更深的领会,即“型”,在荒地里头有一个园子的感觉,它必然是对自然和历史想象两件事情同时做才能做得成的,所以有点复杂。

十分感谢各位。

来源:建筑学报 . 2015 (12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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